AllenX · 底牌未开

        二舅在床上躺了快一年了。他还没倒下前和我的最后一次对话是在州一中的校园里，他塞给我几百块钱，我推推就就地收下。我说送送他，他说不用，他要在校园里走走。我看着他的背影，渐渐消隐在夜幕中，觉得有些孤独。现在的他终日就这么躺着，上牙紧咬着下唇，把下唇都咬破了。也没办法咽东西，是舅母每天用肉末鸡蛋熬玉米糊给他，把一根管子插进鼻腔，再用注射器通过鼻管将玉米糊喂给舅舅。每天舅母给他擦身，跟他对话，喊他醒。去推推他，他会呻吟着睁开眼来，我觉得他像是听得见，我就握着他的手，喊他起来，我说舅舅起来炒酸菜肉给我吃，今年是我们的本命年，躺了那么久该起来啦……他只哼哼着，有时转头过来，双眼看着我，表情很痛苦。舅舅变得好瘦，整个人都缩小了，棉被盖着的下半身看上去像是没有了一样。生命在此时竟变得有些尴尬，去或留都不是最完美的。一切要交给时间，交给坚韧的情理。岁月无声流淌，相守成了一种习惯，也许每一个人的终途都会遇上这样的一站吧。表哥表姐们也相继完婚，新的生命正在孕育。而当生生不息的圈环首尾相连时，有一种力量会抚平一切。

        老家一副除旧布新的样子。半吊子步行街的两旁，旧房相继拆去，新楼陆续升起。老房子也快拆完了，那些迷宫一样的后巷，现在已经变成赤坦坦的马路。某人自认功德无量，建了条不伦不类的文化街，为自己立了块碑，贴上照片放在街中央，有人笑，有人骂。只有4层楼的新华书店让人感到有些欣慰，毕竟家乡第一部自动扶梯装在了靠近真理的地方。
        和城建相呼应的是州一中的校建。老东西拆的拆了，改的改了。学海变成清香林了，课间操不做了，晚自习之前要唱歌，学生倒是欢迎的。只是不见了高茂的树林，不见了厚密的草场，不见了山石水榭的生物园地，不见了围墙外层层的水田，不见了躲躲掩掩的男生和女生，不见了灵气。不是枯竭了，是铲除了。新盖的学生公寓旁是监狱一样的高墙，教室的黑板顶上写的已不再是“天道酬勤”，而是“物竞天择 适者生存”。这学校，只剩下学，不见了校。
        只有实小还停在10年前。像是没人管的孩子，少了成人世界的复杂和做作，反而保留着难得的单纯气质。走进久违的大门，头顶那片叶子花依旧繁茂，扑面而来的是童年的气息。校舍依旧，操场依旧，少先队员的塑像依旧。我就想，我们到底要不要改变？为什么看过了那么多精彩的新生的事物，我们始终想恋着的却只是一棵老树？
        曾经在这里写了篇文章，说新的城建如何的欠缺灵性。但怎样才可以保持和传承这种灵性？一个朋友跟我说，不久前她回老家，看到幼时那片曾经被人们奉为神灵的林子由于建设遭到破坏，十分心痛。也许要义正在于此。新生的事物来得容易，古旧的事物去得也容易，但是一个城市，一个人文的环境要想保持一种灵性，就不能抛弃那些老树，特别是那些来自天成、经岁月洗刷历史沉淀的老树们。当然，也不光是树们。
        要离家返回上海前得知家乡将会出现第一家KFC，洋玩意儿像巨浪一样冲击着这座传统的小城，态势大概比早年的沿海城市更加猛烈和迅速。人们的生活富裕了起来，买车买房炒地皮，开始像城市人了。但这城市让我觉得有些陌生，只能从传统小吃和街子天的民族服饰上来找回些许熟悉的味道。我祈愿，但愿他们不会在丢弃已经无法追回的时候才知道要去挽留。